◇雷鸣(生态文明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空间经济学是面向“空间”的学科。从韦伯的工业区位论到克鲁格曼的新经济地理,传统空间经济学长期以地理实体空间为基础,根据运输成本、地理邻近和生产者聚集来解释资源的区位配置。人工智能的应用普及催生出可延展的虚拟空间,推动经济活动走向“实体—虚拟”双空间新格局,为空间经济学构建了新的视野,也带来区域失衡、治理失序等现实挑战。
具体来看,在要素流动层面,数据正替代或补充传统的劳动力、资本,成为决定空间格局的关键要素。传统要素流动意味着人的迁徙、货物的运输或资金的跨区域调拨,存在成本高、耗时长等问题。人工智能时代,海量数据经平台和算法汇聚成大规模数据集,在虚拟空间实现数据快速流动,重塑区域要素禀赋结构。在集聚动力层面,集聚重心从生产端知识溢出转向消费端流量转变。传统产业集群依赖地理邻近来传递难以编码的信息与知识,而人工智能大幅消解了地理邻近的硬约束,虚拟集聚依靠算法匹配和实时交互,让消费者偏好更快地形成规模。以直播带货为例,大量用户同时涌入直播间,构成瞬时的消费者虚拟集聚,这种集聚并不依托任何物理场所,却能产生远超实体商场的交易规模,主播和平台根据集聚产生的数据优化选品和库存布局。在区位逻辑层面,异质性企业理论主张高生产率企业落地核心都市,而跨境电商、AI内容工作室等轻资产主体仅需网络即可全域运营,地理区位约束大幅弱化。数据中心、算力枢纽等数字基础设施的选址,不再依赖人口密集的都市,而更看重能源供应、气候条件和网络时延,为西部闲置土地、清洁能源资源创造全新产业开发机遇。
人工智能在重塑空间经济学理论新视野的同时,也对空间治理体系产生了一系列潜在风险。一是区域数字鸿沟扩大化。算力、算法等高附加值数字资源持续向中心城市集聚,“东数西算”工程中西部多承接冷存储、离线训练附加值较低环节。平台营收、数字收益大多回流东部,地方仅获取土地、能源基础收益。二是空间治理体系碎片化。当前,国土空间治理以行政区划为基本单元,但经济活动突破了地理边界,数据产权、跨区域算力收益分配、数字业态用地管制等规则存在制度空白,虚拟经济与属地实体治理衔接机制存在缺失。三是虚实空间格局差序化。超级平台依托算法掌握流量分配权,形成跨区域新型空间支配关系,中小制造产业、线下商户议价能力持续弱化。平台、服务器、用户分属不同辖区,传统反垄断、市场监管管辖权模糊。同时,平台前置仓、线上渠道还会引发社区商业空心化,各类社会成本由地方单独承担。
面对人工智能给空间经济学带来研究视角、数据、方法的系统性变革,青年学者需突破单一地理思维,主动更新研究范式。第一,研究选题应对接当下现实问题,将虚拟空间纳入分析视野。“东数西算”工程如何重塑西部城市的产业集群与土地利用格局,跨境电商产业集群如何通过虚拟消费者集聚影响城市仓储物流用地需求,这些问题具有现实政策含义与前沿理论价值。青年学者可尝试将田野调查与大数据分析结合起来,在实践案例中形成研究机制。第二,在研究方法上需要掌握新的分析工具。传统空间计量长期依赖统计年鉴和抽样调查数据,更新频率较难反映虚拟空间高频、实时的动态。青年学者应利用人工智能编程工具,处理卫星遥感、手机信令、平台API返回的高频大数据,从海量信息中识别集聚模式、测度虚拟流量。第三,培养跨学科协作能力。人工智能带来的实体与虚拟空间经济、环境与社会复合问题,单一学科较难回答。需要将经济学、管理学与计算机科学、地理学、社会学、法学等领域相结合,搭建跨学科分析模型与空间治理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