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与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的今天，中国经济正经历着从量的积累向质的飞跃的关键转型。如何跳出西方经济学的窠臼，立足本土实践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是时代赋予经济学家的重大命题。

　　从聚焦能源产业发展、能源安全，到研究新型工业化、绿色低碳转型，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工业经济研究所（以下简称“工经所”）原所长史丹的学术研究始终紧扣时代脉搏，深入企业一线调研寻找研究课题，为经济社会发展积极建言献策。她是如何做学问的，她眼中的学派是怎样的，她对新型工业化建设有何思考，其学部委员工作室具有怎样的运行机制、在人才培养方面又是如何构想的？近日，本报记者带着这些问题对史丹进行了专访。

　　■1月26—29日，史丹（左三）带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新时代工业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历史性成就和历史性变革研究”课题组，赴四川实地调研工业遗产保护传承新成就。受访者/供图

　　学术研究始终回应时代关切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的研究领域涵盖能源经济、产业政策、新型工业化、绿色低碳转型等多个方向。回顾学术历程，您的研究理念是什么？

　　史丹：从事科研工作30多年来，我的研究始终围绕产业发展这一核心主线展开。早期，我主要聚焦能源效率与能源安全问题；随后，研究视野逐渐拓展至产业发展与产业升级等领域；近年来，紧扣国家重大战略需求，我将研究重点更多投向新型工业化、产业绿色低碳转型、大数据实验建设、中国工业文明和工业文化遗产等。

　　我的科研工作始终围绕“紧扣时代脉搏，回应社会关切”展开，研究选题始终聚焦破解当前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关键问题，尤其是党和国家高度关注的战略性议题。可以说，我每年的研究重点，都力求对国家发展需求进行直接回应。

　　《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国社会科学院2026年度工作会议对什么是中国学派、为什么要建设中国学派、如何建设中国学派进行了解读，对此您怎么看？

　　史丹：学派集中体现为研究领域、研究特色与研究方法。之前，我倡导工经所建立“厚聚学派”，具体理念来自于“厚植学术根基、聚焦前沿问题、服务实体经济”。厚植学术根基，是指科研工作者必须具备深厚的理论功底与学术涵养，这是我们安身立命之本；聚焦前沿问题，是指要敏锐把握经济发展最前沿问题；服务实体经济就是我们研究的落脚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指出，要“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加快建设制造强国、质量强国、航天强国、交通强国、网络强国，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这为我们的研究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

　　从事应用经济研究的学者必须坚持理论联系实际，到经济社会发展最前沿、企业一线去开展相关调研，确保研究成果切实服务国家实体经济发展需求。例如，由我主编的蓝皮书《中国能源发展前沿报告》，聚焦新型能源体系、中国能源高质量发展等议题。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新型工业化与产业转型升级”、工经所自设项目“数字经济背景下产业发展研究”总结了产业发展出现的新问题、新趋势，并提出相应的政策建议。针对制造业占比下降这一问题，我组织科研人员开展了“工业稳增长的政策重点”“‘十四五’工业发展的战略重点”等问题研究，发表的成果取得较好的社会影响。

　　此外，根据产业发展融合化的新趋势，经院党组批准，工经所成立了“产业融合研究室”，中国工业经济学会设立了“产业融合学科专业委员会”。对于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我们也及时布局。2019年，工经所在异地率先成立了工业大数据实验室，引入数据公司作为战略合作者，多次举办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在经济研究中的应用研讨会。202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给予实验室资金支持，工经所购买了设备、引进了博士后人才，实验室工作进一步加强，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学科建设的不足。由我主编的《中国产业经济学年鉴》是国内第一部关于产业发展的年鉴，系统收录了国内产业经济学学术动态、学科发展与优秀成果，全面展现学科前沿进展，对学科发展具有引领作用。

　　构建新型工业化自主知识体系

　　《中国社会科学报》：《纲要》要求，“十五五”时期，新型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取得重大进展。在您看来，当前推进新型工业化、实现理论突破和实践创新的关键是什么？

　　史丹：我认为，推进新型工业化，首先要构建系统完备的理论知识体系。我们必须明确，究竟什么是新型工业化，其内涵、特征、发展趋势，以及与传统工业化的本质区别何在？这一问题与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紧密相连，也是我近年来持续思考和研究的核心。围绕这一方向，我和团队开展了一系列研究，着力厘清新型工业化与传统工业化的差异。

　　■史丹（左三）在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县天荒坪镇余村调研。受访者/供

　　我们的观点集中呈现在《新型工业化及其实施路径研究》一书及相关论文中。该书2023年11月出版，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阐释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精神重大成果之一。研究阐述了新型工业化提出的历史经验、时代背景，深入辨析新型工业化的内涵、特征、发展趋势与体系构成；分析了数字经济与新型工业化的关系，探讨了新型工业化与产业链现代化水平之间的关系，深入研究了我国绿色低碳发展现状和实现路径。

　　关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在产业经济领域，我认为，中国最具理论与实践创新价值的就是提出了“新型工业化”这一概念，并在实践中走出一条不同于西方的工业化道路，提出了发展理论并取得世界瞩目的成效。新型工业化有效规避了传统工业化后期产业空心化、制造业虚化、过度服务化等问题，为我国坚定发展实体经济、稳定制造业比重，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当然，我们对新型工业化的理论概括、体系建构仍有待深化，我也正持续在这一领域发力。我们应当立足中国工业经济发展实践，从新型工业化的内涵与特征出发，构建新型工业化自主知识体系。

　　长期以来，我国工业化理论与评价体系一定程度上受到西方经济学影响，理论滞后于实践。我曾在多个场合提出，尽快明确新型工业化的评价体系。以什么标准判断新型工业化进展如何、是否实现，是理论工作者必须率先回答的问题。我认为，新型工业化的判断标准应将新质生产力作为重要参考。

　　《中国社会科学报》：新型工业化与传统工业化的本质区别是什么？它具有怎样的内涵特征？

　　史丹：简要地说，新型工业化生产函数中增加了数字要素这一新的生产要素，这是与传统工业化的最大区别。此外，产业组织形式也发生很大变化。这些区别将影响产业发展模式和规律。传统工业化的经济增长主要源于分工产生的效率改进，而新型工业化的经济增长则是通过数实融合、产业融合形成一个新的效率源泉。传统工业化过程并未明确生态环境约束，因此，过去欧美发达国家在工业化过程中产生了大量温室气体，累积排放量最多。

　　《中国社会科学报》：新一轮科技革命背景下，中国工业如何实现高质量发展？

　　史丹：科技革命是工业化的发展动力，推动产业不断演化变革。在新一轮科技革命持续演进的背景下，全球工业发展在结构、投资、消费、贸易和绿色转型方面正经历着深刻调整。在此背景下，我国工业体系呈现多维演进趋势，工业向数字化、高端化、绿色化方向迈进，高技术制造业投资增速加快，工业创新能力显著提升，内需正在成为拉动工业发展的主要力量。坚持绿色低碳发展，工业碳排放强度与发达经济体差距收窄。应持续推进工业数字化、绿色化转型，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深化产学研协同创新生态与自主创新体系建设，优化全国统一大市场，促进产业结构升级和供需高效匹配，推动工业高质量发展。

　　工作室是青年学者的“练兵场”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如何理解学部委员这一身份？

　　史丹：当选学部委员是一份极高的荣誉，是组织对我个人科研工作的充分肯定，令我备受鼓舞。与此同时，我也深深感受到，这不仅是对我过往工作的认可，更意味着新的使命与更大责任。担任所长时，开展工作是责任所在；卸任所长后，开展课题研究也好、培养青年人才也好，更多是出于一种学术上的热爱和使命上的自觉。将国家经济社会发展中的重大问题和产业领域的前沿问题，视为自己必须主动探索、研究的一种义务。

　　■2月27日，史丹（左二）带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新时代工业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历史性成就和历史性变革研究”课题组，赴河北巨力集团调研。受访者/供图

　　《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国社会科学院设立学部委员工作室具有怎样的意义？

　　史丹：设立学部委员工作室，充分体现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党组对老专家的重视与信任，希望我们发挥余热，在持续产出高水平成果的同时发挥“传帮带”作用，培养一批优秀青年人才。

　　我虽已年过六旬，但工作强度不减，科研工作坚持以身作则，每天工作8小时以上。然而，个人精力始终有限，尤其是随着经济社会发展，新现象新问题层出不穷、亟待研究，我深感时间紧迫、力量有限。因此，希望以工作室为平台，集聚更多青年人才共同开展研究。

　　我认为，组建学部委员工作室目的在于：一是聚焦国家重大战略与前沿问题开展研究，持续产出高质量成果；二是搭建开放学术平台，汇聚国内外优质学术资源，促进不同学术思想交流碰撞；三是培育青年学术骨干，形成稳定接续的学术梯队；四是引领学科发展方向，推动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

　　《中国社会科学报》：工作室近期重点开展了哪些工作，在青年人才培养方面有哪些考量？

　　史丹：工作室近期主要开展了三方面工作。一是重点利用大数据及智能化技术，开展对国民经济重点行业和领域的经济形势与趋势分析，编制多种产业与经济指数。今年实验室将继续扩展指数编制范围，对内形成系列报告，争取对外发布，在实验室建设过程中，促进学科的交叉融合，强化应用经济学及产业经济学的研究基础，培养复合型人才。

　　二是组织开展理论和形势热点研究。例如，就新型能源体系、美以伊军事冲突的影响等问题，举办学术讲座和论坛。针对从“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等重大政策变化，邀请国内对此有研究的专家学者传经送宝、交流研讨，帮助青年学者把握学术前沿。我们已举办多次学术讲座，活动开始前几天，我们就在院部、经济片办公区等处张贴海报，诚邀感兴趣的专家学者参与研讨。

　　三是开展交叉学科问题的研究。例如，为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精神，我们正在对新时代中国工业文明、工业文化遗产重点开展研究。

　　带领和培养青年学者，是我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我经常帮助青年学者修改论文和咨询报告，时常和大家坐在一起讨论各种问题，从手中的研究课题到国际形势，再到工作与生活中的各种困扰。我们一起发掘研究新课题、梳理研究新思路、解决研究难点。一些加入工作室的青年学者，学术研究和组织能力均有所进步，有的青年学者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一些学术论文，成长得非常快。

　　深入实际，做调查研究是人才成长的必经之路。我经常带着青年学者到企业和基层调研，感受中国经济发展真实情况，引领他们从实践中发现有研究价值的问题，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比如，我们多次去“晋江经验”的发源地泉州开展调研走访。位于改革开放前沿的泉州，其民营经济的好经验、好做法值得我们总结。青年学者通过开展调研，能够在实践中感受时代脉搏，学会从鲜活的实践中提炼真问题，而不是单纯地为了写论文而写论文。有的青年学者对我说，“通过调研与研讨，个人理论联系实际的能力、问题意识与学术站位都得到显著提升，现在更懂得如何选择对国家经济社会发展有意义的题目”。当听到这样的反馈时，我由衷地感到欣慰。这是一种传承！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的学部委员工作室在成员构成与运行机制上如何设计？

　　史丹：工作室成员实行双向选择：我会优先选择有学术理想、科研追求、积极上进、具备培养潜力的青年学者；青年学者认同工作室研究理念，愿意投身相关研究。研究室的工作主要聚焦产业发展、能源经济、新型工业化、产业绿色转型等领域。

　　工作室的工作机制是：围绕重大问题设置研究议题，并将课题分解为若干子课题，由团队成员分工协作、联合攻关。工作室也是一个开放的学术平台，吸收院内外的青年学者一起进行攻关研究。我们的开放性还体现在打破学科壁垒，开拓研究视野，跨学科、跨单位组建研究团队开展课题研究上。以“新时代工业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历史性成就和历史性变革研究”为例，这个课题涉及多学科交叉融合内容，我们不但吸收所内学者参与，还邀请了工业和信息化部工业文化发展中心、清华大学、华中师范大学等单位不同学科的学者共同研究。

　　未来，工作室将继续以重大课题研究、一线实地调研、小型高端研讨、专著论文产出为主要形式，坚持开门搞研究，不断提升研究质量与水平，努力将工作室打造成为优秀工业经济研究人才的聚集地。

　　在专注与奋斗中实现人生价值

　　《中国社会科学报》：工作室在运行过程中是否遇到困难与挑战？您如何应对？

　　史丹：工作室在运行中确实面临一些挑战。需要研究的新问题非常多，而我们的研究大多需要深入一线实地调研，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时间紧、任务重。工作室以本所青年科研人员为主，他们均为兼职，同时承担本职工作，科研压力大。

　　面对这些困难，工作室将优化分工、聚焦重点，集中力量攻关重大课题；坚持开放合作、整合资源，加强内外协同，借力学术交流与合作研究弥补力量不足。

　　《中国社会科学报》：展望未来，工作室将重点推进哪些工作？您希望培育出怎样的学术梯队、留下哪些标志性成果与政策建议？

　　史丹：未来，工作室将重点围绕几方面发力：一是持续深化重大理论与现实问题研究，聚焦新型工业化、新质生产力、产业融合、绿色低碳转型、能源安全、中国工业文化遗产等前沿方向，产出一批高质量专著、论文与政策建议。二是强化青年人才培养，打造一支政治坚定、功底扎实、视野开阔、扎根中国现实的产业经济学青年学术梯队。三是推进学科交叉融合，创新研究方法，助力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四是提升决策服务能力，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形成一批高质量、有影响力的政策研究成果。

　　我希望，工作室不仅能留下一批经得起历史和实践检验的理论成果与政策建议，更能培育一支可担重任、接续奋斗的优秀青年学术队伍，为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贡献力量，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作出贡献。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忙碌的工作之余，您如何进行自我调节？

　　史丹：平常我的生活主要分为两部分：工作和锻炼。网球、羽毛球、乒乓球各种球类运动，我都喜欢。有了好的身体，才能支撑长期伏案写作，才能让我在基层调研中保持充沛精力。

　　除了自己坚持锻炼身体，我还经常鼓励所里的同事们多多锻炼、增强体质。大家在锻炼中加强沟通，培养合作默契，为科研合作打下良好基础。

　　《中国社会科学报》：作为经验丰富的学术界前辈，您对正在成长的哲学社会科学青年学者在人生与科研方面有哪些建议？

　　史丹：我想说的是，做人与做学问，都要专注投入、脚踏实地，不必计较一时一事的得失，要沉下心来把事情做深、做细、做实。日常科研中，要不断拓宽学术视野、完善知识结构、提升综合素养。

　　我始终相信：奋斗的人生最美丽，努力的人生最充实。制定好人生规划，去努力、去奋斗，就一定能让自己拥有一个充实的人生。只要心怀理想、坚定目标，找准自己热爱且适合的方向，持之以恒、不懈奋斗，无论最终是否达到预期，过程本身就极具价值，也终将收获属于自己的回报。

　　科研工作是一项需要长期积累、不断坚守的工作，既不能一蹴而就，也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希望广大青年学者坚守学术初心，把个人学术追求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在服务国家、奉献社会中实现人生价值。